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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飞宇:墓园里的读书人

编辑:keyan 来源:365bet体育在线滚球 发布时间:2015年12月31日 点击数:
 

法国人对图书的热爱我是知道的。几年之前,法国驻沪总领事郁白先生来到南京,吃饭的时候闲聊,他告诉我,他就要离开中国了,最近刚刚买了一些中国书。我问他买了多少,郁白先生想了想,笑着说:“两吨。”

一个买书的人用“吨”来做他图书的计量单位,老实说,我从来没有听说过。我想,这可能就是法国人了,做事和说话都要不同寻常。但是后来,我在法国参加了他们的第24届图书沙龙,我终于发现了法国人最平常的一面,最自然的一面,那就是他们对图书的喜爱。

大家可以在任何一个地方看到一个手捧宝书的法国人,地铁、街头、公园、咖啡馆、酒店的大堂,一句话,一切可以坐下来的地方。他们捧着书,神情是专注的、忘我的,但同时又是悠闲的、家常的、自足的,像呼吸一样,也可以说,像咀嚼一样。我在中国同样看到过许许多多的读书人,撇开所谓的“专业常识分子”不说,大家的读书人大多是一些临近高考的孩子,或者说,是一些攻研或攻博的年轻人。他们在阅读的时候,有一个显著的特征,脸上都带上了“最后一搏”的庄严,是总攻,是全力以赴,是迫在眉睫,仿佛赌徒握着手中最后的一个筹码。等筹码押出去之后,放下图书,立地成佛。

关于图书,大家的汉语有一个最形象的比喻:敲门砖。砖头是有用的,但是,面对“砖头”,大家缺少了一样最简单的东西,那就是日常的感情。

我还记得法国朋友克罗德?巴彦先生带大家去游玩的那个下午,克罗德先生60多岁了,他把大家带到了贝尔?拉雪兹公墓。

那是一个晴朗的午后,有阳光,却很冷。公墓非常辽阔,肃穆而又冷清。克罗德先生兴致勃勃,他把大家带到了巴尔扎克的面前,带到了普鲁斯特的面前。克罗德拿着地图,一次又一次为大家寻找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名字,那同时也是刻在大家心中的名字。然而,真正让我感兴趣的不是石头下面那些“不朽的人”,不是。是墓园里那些活着的人,是那些普通的市民,准确地说,是那些读者。他们坐在公墓的长椅上,安安静静地读他们的书。有一对年老的夫妇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,他们有70多岁了吧,也许还不止。他们的年纪让他们无限地安详,一句话都没有,他们就坐在很冷的阳光里,戴着手套,一个人的手上拿一本书,坐得齐齐的、正正的,用大家幼儿园的老师常说的话说,“很乖”、“很听话”的样子。我不知道他们是枯寂的还是幸福的。我不知道。他们在读什么呢?是巴尔扎克还是普鲁斯特?是《长寿秘诀》还是《怎样安度晚年》?我不知道。我多么想知道,是怎样的一本书让他们如此地寂寞,如此地安详,如此地满足,如此地幸福?我不知道。

我是一个写书的人,我多么希翼在我百年之后有一对年老的夫妇静坐在我的墓前,捧一本莫言的书,捧一本苏童的书,或者,捧一本我的书。我希翼那本书是我的。我想我会微笑。

(原载 《润》2015年第12期)

《教师博览》2015-12-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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